片段2

偌大的宫殿内,只有若干烛火跳动着散发微弱的光芒。

皇座的五十步外,卡伊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朗声说道:

“卡伊·维特克斯,见过女王陛下。”

座上的尊者没有回应。卡伊不再言语,保持着现在的姿势,想象着面前曾经的公主,现在的女王,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他和飒沙来到安特兰斯,已经在混迹于城市中一段时间,收集了许多的情报:教会平息了特兰多尔的“叛乱”风波后,将以秘密身份参与其中的两位公主送回安特兰斯,以此换得了教会渗透到王国中的默许;两位公主其实是在皇室议会的安排下参与甚至领导了这场叛乱,一是企图间接削弱教会势力(没能成功),二是以此锻炼公主的魔法能力和政治能力。卡伊作为被煽动起来的特兰多尔叛军的领导人,自然而然是这场政治秀的牺牲品。

卡伊没想到的是,自己会以这种身份再次见到诺亚。该怎样解释自己被判处极刑后的遭遇?诺亚和她妹妹在特兰多尔时的所作所为和感情,其实都只是逢场作戏吗?这千头万绪,如果是以往的卡伊,一定是斩不断理还乱了。然而卡伊有了新的身份和精神支柱,因此他对此只剩下了一点点的好奇:眼前人到底在想什么,似乎已经不太重要了。

尽管有不确定,但卡伊认为眼前的人可能需要自己,因为她需要力量来坐稳自己的王位。情报显示,皇室议会正在不停地削弱王权并增强自身的政治权力,以放任教会发展为开始,皇室议会正在绕过女王实施了几项重大举措,包括建立面向人类平民的魔法学校,谋划在王都外建立一座魔法都市、逐步限制非人类种族的公民地位等,与皇权对立之心昭然若揭。

“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沉默了许久,诺亚终于开口。“以前的事,对不起。”

“……”卡伊揣摩着这句话。是为了她欺骗自己的感情道歉?还是为了她没能挽救自己道歉?“牧者大人,他们只是为了争取生存的权利,请你放过他们吧!”卡伊回想起临终前,诺亚那好听的声音。

“陛下为什么要道歉?陛下并没有做错什么。”卡伊没有抬起头,用平静的语气回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卡伊耐心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卡伊听到轻盈的脚步声向自己走来,淡淡的香气也开始弥漫在空气中。诺亚走到卡伊身前,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两侧,将他扶了起来。两人就这样四目相望着。

和几个月前相比,诺亚少了几分少女的稚嫩,多了几分成熟的气息。她的头上戴着皇冠,一头青丝不再像以往那样自然地垂在肩膀上,而是被纷繁复杂的枝钗整理在皇冠周围,耳垂、颈上,手腕和手指上都穿戴着贵气的饰品,浅黄色的缎袍宣示着皇权的象征。

然而,与华丽的装扮格格不入的,是诺亚那张写满了哀伤的脸。卡伊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许多的孤独与无奈。也许是高处不胜寒,也许是在为皇权的衰落而伤心吧,卡伊想道。他有种冲动想将眼前的弱女子拥入怀,但他克制住了。

“嗯。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诺亚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样过来的…”诺亚用手摸向卡伊的脸。

“陛下保重。”卡伊感受着诺亚的情绪,只觉得心烦意乱,低下头,后退了一步。诺亚一怔,手在半空中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才缓缓放下,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信任我。”

“陛下言重了,我不信任陛下,就不会站在这里。”

诺亚走了两步走到了窗前,背对着卡伊:“我能想象你经历了什么才走到这里…我很想知道,但你也许不会告诉我,所以我也不问了。我经历了什么,正在经历什么,我都想告诉你,但你现在可能不会太关心,所以我也不说了。我只想说一句话:除了隐瞒身份之外,我没有骗过你。”

一番话语像是在卡伊心中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终究还是难以割舍人类的感情呀。”卡伊心中暗道,但口中还是用平缓的语气说道:“过去就让它过去好了。这次拜访陛下是有一些诉求希望取得陛下的支持。”

“你说吧。你我之间不需要如此客套。”

“多谢陛下。”卡伊抬起头,开始阐述之前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有感于陛下对我曾经事业的支持,我们希望能成为陛下坚实的盟友。本人性命曾为异族所救,为报答其恩情,将以其族之生存为己任,慰问陛下抱持众生平等理念…”

“扑哧。”诺亚听着卡伊用文邹邹的语气说话,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转过身说道:

“我的时间很宝贵,请挑重点来说吧。”

“呃。”卡伊被这么一打岔,后面的说话顿时就忘了一大半了,支吾半天说道:“就是希望陛下支持我们种族的权利,就像众所周知的安特兰斯与精灵族的关系那样。”

“你们种族?”诺亚疑惑道。

“是……”卡伊故意语焉不详,“因为一些缘故,暂时不能透露…但绝对是抱持着与人类和平共处的态度,否则也不能容下本人…”

“我很愿意可以帮你,无论是何种原因。”诺亚回应道。“可是你要我做什么呢?”

“很简单。”卡伊比划了一下,“我需要陛下的皇命和皇室特使的身份,让我到王国南部地方开展一些活动,笼络其他种族反对皇室议会的政策法令。陛下只需要在矛盾显现时介入调停,逐步取得政治上的话语权。”

“这听起来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等陛下控制了国内体制后才真正开始…教会,陛下知道我的妹妹在他们手上,而且他们也试图渗透安特兰斯。当然,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让陛下拿国家作为赌注,陛下可以随时收回成命,撇清和我的关系。”

“好的,我答应你。”诺亚嫣然一笑,爽快地答应了。

“陛下圣明。”卡伊本来还准备了一番陈说利弊和算计的话语,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诺亚望着卡伊,眨了眨眼睛,说道:“你变了,以前无论你想什么都能够从脸上看得明明白白,现在只叫人看不透。”

“臣诚惶诚恐。”

“罢了…希望以后我们还能推心置腹地说话…就像以前那样。”诺亚抿出一个笑容,“时候不早了,你下去吧,你要的东西明早会准备好。”


“这东西真的有用?”飒沙挥了挥手上的法杖,不是很重,但却十分有质感。

“这简直是有用过头了…女王陛下的魔法杖,身份和魔法力量的双重象征,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信物了吧。”卡伊拿到法杖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没有拒绝。“现在的我要这东西也没有用,就交给你灵活使用吧。也是我对你信任的证明。”他想起诺亚把法杖交给他时的话语。

“看来人类的公主很喜欢卡伊嘛。”飒沙把法杖还给卡伊,用揶揄的口吻说道。

“呃…是女王陛下…”卡伊响起昨晚觐见诺亚时的情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她的身份已经不是开玩笑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飒沙了呀。”卡伊想握住飒沙的手,却被她灵活地躲开了。“你生气了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说过了,你可以要任何东西。”飒沙嘻嘻笑着,“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一下美丽的公…女王陛下呢?我想知道卡伊喜欢的类型,这样我就可以让你更加快活哟。”空灵的声音直接传入卡伊的脑海当中,如同恶魔的呓语般诱惑着卡伊。

“还是别了吧。”卡伊无法控制住自己想象亵渎女王的情形,用力甩了甩头。“我要记住飒沙而不是其他女人,请不要做这种让我感到混乱的事…不对,重点不在于此。我担心龙族的事情过早泄露给其他人类,这不一定是好事。”

“真是无趣。”飒沙撇嘴。“你知道我不在乎那些东西。”

“可是我在乎呀,飒沙、长老还有大家。”卡伊宽慰道。“现在我们还太弱小了…每一名人类的力量虽然弱小,但团结起来的人类很可怕,何况人类的手上掌握着科技、魔法和神力。我们轻举妄动就会引发灭顶之灾,所以要对人类实行分化和制衡。…好了,你也不想听我说大道理,按我说的去做就好,我这不还是略者嘛!”


片段1

凛冽的寒风掠过荒芜的土地,撞在陡然而起、高耸入云的山壁上,诡异的风声像是怪物的叫声般让人心寒。

这里是特兰多尔东部,南北横断整片大陆的山脉“龙之脊骨”的西侧。在广袤的特兰多尔国土中,肥沃能用于耕作或放牧的土地都集中在南部,大部分百姓也聚居于此;西部的针叶林带尚有一些原始部落以此为生;而东部这片怪石嶙峋、了无生机的土地则成了人迹罕至之处,连植被和昆虫都无法生存下去。

此时,空气中出现了一丝扰动,透过这片扰动看到远处的景色发生了扭曲,这种扭曲越来越大并逐渐染上了一层幽蓝的光芒。随后,一个复杂的法阵出现在扰动当中,蓝色的光芒正是法阵中密密麻麻的由不知名文字组成的符号所发出的。对空间的扭曲随着法阵的出现稳定下来,一名男性从法阵中走出,在他的身后,被男子握住一只柔荑的少女而走了出来。

幽蓝的光芒黯淡了下来,扭曲再次产生但又很快消失了,仿佛从来不存在一样,除了多出一堆男女,世界仿佛从未改变。

“总算是回来了…”男子来回走了几步,小心地绕开地上的小石头踩在平地上,用脚感受着大地传来的承载感。少女一语不发地跟着她,却似乎毫不在意地上的不平,反倒是像悬浮在半空中一样跟随着男子飘动。

“卡伊很喜欢这片土地吗?我还以为你被它伤得足够多了…”男子望向少女,娇小可爱的浅粉色嘴唇和一双星眸点缀在姣美的脸庞上,尽管没有看到她用嘴说话,但幽幽的声音却在自己脑海中响了起来。

“大地生养了我,还有我的父母,还有…飞风,这些都是无法割舍的。”名为卡伊的男子像在自言自语般说道。“当然了,现在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韵龙大人。”卡伊提起握住的少女的手,轻轻地在手背上亲了一口。

“嘻嘻。”少女顺势扑进卡伊的怀中,用脸轻轻地蹭着卡伊的胸膛,卡伊仍然握住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从她的腰部环到她的背上,紧紧地抱住了她。“能够遇到你真好。飒沙的一切也是卡伊的。”

卡伊闭上双眼,感受着怀中的温度和少女头发的清香。他十分清楚名为飒沙的少女的真实面目。韵龙,上古时期就存在的龙族之一,拥有堪比人类最宏伟的建筑般庞大的身躯,超越人类数十倍的寿命和力量。飒沙更是韵龙族的王,能够使用被称为“龙王神力”的秘术,飒沙的能力是能够大范围扭曲空间,借助于这一力量,韵龙族的居住地——韵龙谷被扭曲的空间隐藏在特兰多尔东北部龙之脊骨的上空,除了飒沙之外无人能够建立两者的通道。刚才的法阵就是飒沙所施展的空间扭曲法术。为了方便跟随卡伊在大陆上活动,飒沙按照卡伊的喜好,幻化出了现在这具身体。

尽管知道真相,但卡伊却毫无心理压力地享用着怀中的温柔。一次又一次的共患难,已经在两人心中建立了难以磨灭的连接:多年前的机缘巧合,让卡伊在赏金猎手团和阿洛特教会手上意外救走了年幼的飒沙;韵龙王对这份恩情的小小回报,又让卡伊免于在一次失败中身死魂灭。飒沙为失去了人类躯体的卡伊重新制作了一具躯体,无条件地拥抱了他,并让被人类抛弃的他留在了韵龙谷生活;为了回报飒沙的爱意和恩情,卡伊成为了韵龙王的眷属,自任“略者”并协助韵龙族打败了入侵韵龙谷的赤龙一族,为韵龙族带来了长久的安定和平。

“卡伊。”飒沙在卡伊的怀中颤抖着,似乎是被卡伊的阳刚气息撩起了欲望。卡伊轻轻爱抚者飒沙的后背,顺从地回应着她。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两人身处在空旷的异空间中,身上早已一丝不挂,卡伊放任欲望在心中膨胀,跨下的巨兽早已坚硬直立。飒沙抬起头,卡伊便亲在她柔软的嘴唇上,舌头交缠者,吮吸着甘甜的汁液;感到飒沙的双手握住了自己的肉棒,摩挲着敏感的龟头,又轻轻捏着储满了精子的睾丸,极尽撩拨之事。不一会儿,卡伊感觉到湿滑柔嫩的肉壶套上了肉棒前端,喉咙禁不住发出了“哦”的一声惊叹,腰部不自主地向前一挺,整根肉棒全部进入了肉壶当中,龟头顶在肉壶尽头地肉壁之上,耳边传来飒沙的一声娇呼。在意识模糊之中,卡伊用手抱住了飒沙的腰臀,肉棒在肉壶重不断抽插,只感到肉壶内壁的嫩芽像吸盘一样摩擦着肉棒的每一寸敏感部分,飒沙的娇喘和吐息也在耳边不停响起。沉浸在极乐中的卡伊很快便到达了顶点,随着一股股精液从肉棒中喷出, 卡伊的大脑也被电击般的快感冲击着,最终变得一片空白。

射精后的卡伊随即陷入了深深的疲惫中,无力的双手也垂了下去。此时卡伊突然感觉耳垂上一疼,然后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耳朵涌入了脑中,洗去了所有的疲惫,但云雨后的愉悦和满足感被保留了下来。两人回到了正常的空间,俏美的少女依旧笑盈盈地站在卡伊前面。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卡伊明白飒沙是在利用自身的力量让卡伊体验极致的情爱中,以此取悦来卡伊,过后又通过对卡伊躯体进行改造和恢复来消除所有的负面影响。他已经深陷于这种诱惑不能自拔,却又有点难以释怀:不是因为无条件享用快乐的愧疚,而是因为自己难以给予飒沙同样的东西。他心情复杂地再次抱住了飒沙,少女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

“卡伊喜欢飒沙对你的好吗?”

“喜欢…我很希望我也可以…对你好。”

“嘻嘻。”

“飒沙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就是想要的东西。例如之前要打败赤龙族,夺回韵龙谷,之类的。”

“嗯…”飒沙迟疑了一下,“没有别的愿望。卡伊的愿望就是飒沙的愿望。”

“是吗。”卡伊感到鼻子一酸,用力抱紧了飒沙。“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这次回来,一是希望把飞风从教会的魔掌中就出来,二是想为韵龙族争取一些人类的政治权利。”卡伊边走边说着。尽管还有着人类的形态和灵魂,但卡伊已经从身到心接受了韵龙族的身份,并且发誓要为韵龙族在这片大陆中争取到生存的空间与地位。龙族虽然拥有无穷的生命,却在种族存亡这件大事上没有太多追求,以至于在上古的争斗中被人类占了上风,一部分龙族成为了人类的仆役甚至坐骑,另一部分则被挤压地剩下可悲地生存空间。和龙族打交道了一段时间,卡伊惊奇地发现他们并非智商低下的种族,由于拥有近乎于无限的生命,他们总是思考着历史与未来,对眼前的小事没有太多的兴趣,即使有也是十分的死脑筋,如一定要和赤龙在正面决斗中拼个你死我活,而这正式韵龙族的弱点所在。

飒沙听着卡伊的话语,虽然不住地点头,但卡伊深知她的龙脑袋中根本不在乎这些小事。卡伊唯一能确定的是飒沙在乎他,愿意为他与这个世界为敌,最近也因为教会统治下人类对卡伊的驱逐而对人类产生了很大的不满,劝了半天才让飒沙放弃了直接与人类为敌。卡伊也曾经多次问过飒沙的愿望,或者说韵龙族的愿望,但飒沙似乎没有从她的父辈中得到传承,以至于韵龙族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没能凝聚起来,被欺负得七零八落。作为事实上的人类和韵龙族的略者,卡伊计划帮助韵龙族寻求和人类相处之道。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安特洛尔王国,是在南部的魔法王国,那里有我的熟人在…大概。”卡伊回想着两位公主的倩影,回想起过往的日子,心中一阵苦涩。

“飒沙知道的哦,卡伊曾经倾慕过的漂亮的人类公主。”飒沙故意用不快的语气回应道。“飒沙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卡伊的。就算是人族的公主也不行。”

“怎么会…”卡伊慌乱回应着,“没有比飒沙更好的女孩子了。我我我找她们纯粹是因为有一些之前的关系在…”

“嘻嘻。”飒沙那少女的身躯凑到了卡伊身前,吐气如兰。卡伊停住了脚步。“卡伊想要什么都可以。但卡伊是飒沙的。”

“……”

转载汪曾祺的《受戒》

(Diky:在高中的某册语文读本里面的。虽然我语文很差,不过还是记住了。)

受戒
作者:汪曾祺

  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
  他是十三岁来的。
  这个地方的地名有点怪,叫庵赵庄。赵,是因为庄上大都姓赵。叫做庄,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这里两三家,那里两三家。一出门,远远可以看到,走起来得走一会,因为没有大路,都是弯弯曲曲的田埂。庵,是因为有一个庵。庵叫苦提庵,可是大家叫讹了,叫成荸荠庵。连庵里的和尚也这样叫。“宝刹何处?”——“荸荠庵。”庵本来是住尼姑的。“和尚庙”、“尼姑庵”嘛。可是荸荠庵住的是和尚。也许因为荸荠庵不大,大者为庙,小者为庵。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从小就确定要出家的。他的家乡不叫“出家”,叫“当和尚”。他的家乡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猪的,有的地方出织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弹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画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乡出和尚。人家弟兄多,就派一个出去当和尚。当和尚也要通过关系,也有帮。这地方的和尚有的走得很远。有到杭州灵隐寺的、上海静安寺的、镇江金山寺的、扬州天宁寺的。一般的就在本县的寺庙。明海家田少,老大、老二、老三,就足够种的了。他是老四。他七岁那年,他当和尚的舅舅回家,他爹、他娘就和舅舅商议,决定叫他当和尚。他当时在旁边,觉得这实在是在情在理,没有理由反对。当和尚有很多好处。一是可以吃现成饭。哪个庙里都是管饭的。二是可以攒钱。只要学会了放瑜伽焰口,拜梁皇忏,可以按例分到辛苦钱。积攒起来,将来还俗娶亲也可以;不想还俗,买几亩田也可以。当和尚也不容易,一要面如朗月,二要声如钟磬,三要聪明记性好。他舅舅给他相了相面,叫他前走几步,后走几步,又叫他喊了一声赶牛打场的号子:“格当XX——”,说是“明子准能当个好和尚,我包了!”要当和尚,得下点本,——念几年书。哪有不认字的和尚呢!于是明子就开蒙入学,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四言杂字》、《幼学琼林》、《上论、下论》、《上孟、下孟》,每天还写一张仿。村里都夸他字写得好,很黑。
  舅舅按照约定的日期又回了家,带了一件他自己穿的和尚领的短衫,叫明子娘改小一点,给明子穿上。明子穿了这件和尚短衫,下身还是在家穿的紫花裤子,赤脚穿了一双新布鞋,跟他爹、他娘磕了一个头,就随舅舅走了。
  他上学时起了个学名,叫明海。舅舅说,不用改了。于是“明海”就从学名变成了法名。
  过了一个湖。好大一个湖!穿过一个县城。县城真热闹:官盐店,税务局,肉铺里挂着成边的猪,一个驴子在磨芝麻,满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卖茉莉粉、梳头油的什么斋,卖绒花的,卖丝线的,打把式卖膏药的,吹糖人的,耍蛇的,……他什么都想看看。舅舅一劲地推他:“快走!快走!”
  到了一个河边,有一只船在等着他们。船上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长瘦长的大伯,船头蹲着一个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剥一个莲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舱里,船就开了。明子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是那个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荠庵当和尚吗?”
  明子点点头。
  “当和尚要烧戒疤呕!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
  “明海。”
  “在家的时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们是邻居。我家挨着荸荠庵。——给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个莲蓬扔给明海,小明子就剥开莲蓬壳,一颗一颗吃起来。
  大伯一桨一桨地划着,只听见船桨拨水的声音:“哗——许!哗——许!”
  ……
  荸荠庵的地势很好,在一片高地上。这一带就数这片地势高,当初建庵的人很会选地方。门前是一条河。门外是一片很大的打谷场。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树。山门里是一个穿堂。迎门供着弥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写了一副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颜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弥勒佛背后,是韦驮。过穿堂,是一个不小的天井,种着两棵白果树。天井两边各有三间厢房。走过天井,便是大殿,供着三世佛。佛像连龛才四尺来高。大殿东边是方丈,西边是库房。大殿东侧,有一个小小的六角门,白门绿字,刻着一副对联: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进门有一个狭长的天井,几块假山石,几盆花,有三间小房。
  小和尚的日子清闲得很。一早起来,开山门,扫地。庵里的地铺的都是箩底方砖,好扫得很,给弥勒佛、韦驮烧一炷香,正殿的三世佛面前也烧一炷香、磕三个头、念三声“南无阿弥陀佛”,敲三声磬。这庵里的和尚不兴做什么早课、晚课,明子这三声磬就全都代替了。然后,挑水,喂猪。然后,等当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来,教他念经。
  教念经也跟教书一样,师父面前一本经,徒弟面前一本经,师父唱一句,徒弟跟着唱一句。是唱哎。舅舅一边唱,一边还用手在桌上拍板。一板一眼,拍得很响,就跟教唱戏一样。是跟教唱戏一样,完全一样哎。连用的名词都一样。舅舅说,念经:一要板眼准,二要合工尺。说:当一个好和尚,得有条好嗓子。说:民国二十年闹大水,运河倒了堤,最后在清水潭合龙,因为大水淹死的人很多,放了一台大焰口,十三大师——十三个正座和尚,各大庙的方丈都来了,下面的和尚上百。谁当这个首座?推来推去,还是石桥——善因寺的方丈!他往上一坐,就跟地藏王菩萨一样,这就不用说了;那一声“开香赞”,围看的上千人立时鸦雀无声。说:嗓子要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要练丹田气!说: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和尚里也有状元、榜眼、探花!要用心,不要贪玩!舅舅这一番大法要说得明海和尚实在是五体投地,于是就一板一眼地跟着舅舅唱起来:
  “炉香乍爇——”
  “炉香乍爇——”
  “法界蒙薰——”
  “法界蒙薰——”
  “诸佛现金身……”
  “诸佛现金身……”
  ……
  等明海学完了早经,——他晚上临睡前还要学一段,叫做晚经,——荸荠庵的师父们就都陆续起床了。
  这庵里人口简单,一共六个人。连明海在内,五个和尚。有一个老和尚,六十几了,是舅舅的师叔,法名普照,但是知道的人很少,因为很少人叫他法名,都称之为老和尚或老师父,明海叫他师爷爷。这是个很枯寂的人,一天关在房里,就是那“一花一世界”里。也看不见他念佛,只是那么一声不响地坐着。他是吃斋的,过年时除外。
  下面就是师兄弟三个,仁字排行:仁山、仁海、仁渡。庵里庵外,有的称他们为大师父、二师父;有的称之为山师父、海师父。只有仁渡,没有叫他 “渡师父&rdquo
;的,因为听起来不像话,大都直呼之为仁渡。他也只配如此,因为他还年轻,才二十多岁。仁山,即明子的舅舅,是当家的。不叫“方丈”,也不叫“住持”,却叫“当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确确实实干的是当家的职务。他屋里摆的是一张帐桌,桌子上放的是帐簿和算盘。帐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经帐,一本是租帐,一本是债帐。和尚要做法事,做法事要收钱,——要不,当和尚干什么?常做的法事是放焰口。正规的焰口是十个人。一个正座,一个敲鼓的,两边一边四个。人少了,八个,一边三个,也凑合了。荸荠庵只有四个和尚,要放整焰口就得和别的庙里合伙。这样的时候也有过,通常只是放半台焰口。一个正座,一个敲鼓,另外一边一个。一来找别的庙里合伙费事;二来这一带放得起整焰口的人家也不多。有的时候,谁家死了人,就只请两个,甚至一个和尚咕噜咕噜念一通经,敲打几声法器就算完事。很多人家的经钱不是当时就给,往往要等秋后才还。这就得记帐。另外,和尚放焰口的辛苦钱不是一样的。就像唱戏一样,有份子。正座第一份。因为他要领唱,而且还要独唱。当中有一大段“叹骷髅”,别的和尚都放下法器休息,只有首座一个人有板有眼地曼声吟唱。第二份是敲鼓的。你以为这容易呀?哼,单是一开头的“发擂”,手上没功夫就敲不出迟疾顿挫!其余的,就一样了。这也得记上:某月某日、谁家焰口半台,谁正座,谁敲鼓……省得到年底结帐时赌咒骂娘。……这庵里有几十亩庙产,租给人种,到时候要收租。庵里还放债。租、债一向倒很少亏欠,因为租佃借钱的人怕菩萨不高兴。这三本帐就够仁山忙的了。另外香烛、灯火、油盐“福食”,这也得随时记记帐呀。除了帐簿之外,山师父的方丈的墙上还挂着一块水牌,上漆四个红字:“勤笔免思”。
  仁山所说当一个好和尚的三个条件,他自己其实一条也不具备。他的相貌只要用两个字就说清楚了:黄,胖。声音也不像钟磬,倒像母猪。聪明么?难说,打牌老输。他在庵里从不穿袈裟,连海青直裰也免了。经常是披着件短僧衣,袒露着一个黄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脚趿拉着一对僧鞋,——新鞋他也是趿拉着。他一天就是这样不衫不履地这里走走,那里走走,发出母猪一样的声音:“呣——呣——”。
  二师父仁海。他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每年夏秋之间来住几个月,因为庵里凉快。庵里有六个人,其中之一,就是这位和尚的家眷。仁山、仁渡叫她嫂子,明海叫她师娘。这两口子都很爱干净,整天的洗涮。傍晚的时候,坐在天井里乘凉。白天,闷在屋里不出来。
  三师父是个很聪明精干的人。有时一笔帐大师兄扒了半天算盘也算不清,他眼珠子转两转,早算得一清二楚。他打牌赢的时候多,二三十张牌落地,上下家手里有些什么牌,他就差不多都知道了。他打牌时,总有人爱在他后面看歪头胡。谁家约他打牌,就说“想送两个钱给你。”他不但经忏俱通(小庙的和尚能够拜忏的不多),而且身怀绝技,会“飞铙”。七月间有些地方做盂兰会,在旷地上放大焰口,几十个和尚,穿绣花袈裟,飞铙。飞铙就是把十多斤重的大铙钹飞起来。到了一定的时候,全部法器皆停,只几十副大铙紧张急促地敲起来。忽然起手,大铙向半空中飞去,一面飞,一面旋转。然后,又落下来,接住。接住不是平平常常地接住,有各种架势,“犀牛望月”、“苏秦背剑”……这哪是念经,这是耍杂技。也许是地藏王菩萨爱看这个,但真正因此快乐起来的是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这是年轻漂亮的和尚出风头的机会。一场大焰口过后,也像一个好戏班子过后一样,会有一个两个大姑娘、小媳妇失踪,——跟和尚跑了。他还会放“花焰口”。有的人家,亲戚中多风流子弟,在不是很哀伤的佛事——如做冥寿时,就会提出放花焰口。所谓“花焰口”就是在正焰口之后,叫和尚唱小调,拉丝弦,吹管笛,敲鼓板,而且可以点唱。仁渡一个人可以唱一夜不重头。仁渡前几年一直在外面,近二年才常住在庵里。据说他有相好的,而且不止一个。他平常可是很规矩,看到姑娘媳妇总是老老实实的,连一句玩笑话都不说,一句小调山歌都不唱。有一回,在打谷场上乘凉的时候,一伙人把他围起来,非叫他唱两个不可。他却情不过,说:“好,唱一个。不唱家乡的。家乡的你们都熟,唱个安徽的。”
  姐和小郎打大麦,一转子讲得听不得。
  听不得就听不得,
  打完了大麦打小麦。
  唱完了,大家还嫌不够,他就又唱了一个:姐儿生得漂漂的,两个奶子翘翘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里有点跳跳的。
  ……
  这个庵里无所谓清规,连这两个字也没人提起。
  仁山吃水烟,连出门做法事也带着他的水烟袋。
  他们经常打牌。这是个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饭的方桌往门口一搭,斜放着,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从他的方丈里把筹码拿出来,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斗纸牌的时候多,搓麻将的时候少。牌客除了师兄弟三人,常来的是一个收鸭毛的,一个打兔子兼偷鸡的,都是正经人。收鸭毛的担一副竹筐,串乡串镇,拉长了沙哑的声音喊叫:“鸭毛卖钱——!”
  偷鸡的有一件家什——铜蜻蜓。看准了一只老母鸡,把铜蜻蜓一丢,鸡婆子上去就是一口。这一啄,铜蜻蜓的硬簧绷开,鸡嘴撑住了,叫不出来了。正在这鸡十分纳闷的时候,上去一把薅住。
  明子曾经跟这位正经人要过铜蜻蜓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门前试了一试,果然!小英的娘知道了,骂明子:“要死了!儿子!你怎么到我家来玩铜蜻蜓了!”小英子跑过来:
  “给我!给我!”
  她也试了试,真灵,一个黑母鸡一下子就把嘴撑住,傻了眼了!
  下雨阴天,这二位就光临荸荠庵,消磨一天。
  有时没有外客,就把老师叔也拉出来,打牌的结局,大都是当家和尚气得鼓鼓的:“×妈妈的!又输了!下回不来了!”
  他们吃肉不瞒人。年下也杀猪。杀猪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样,开水、木桶、尖刀。捆猪的时候,猪也是没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仪式,要给即将升天的猪念一道“往生咒”,并且总是老师叔念,神情很庄重:“……一切胎生、卵生、息生,来从虚空来,还归虚空去往生再世,皆当欢喜。南无阿弥陀佛!”
  三师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鲜红的猪血就带着很多沫子喷出来。
  ……
  明子老往小英子家里跑。
  小英子的家像一个小岛,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条小路通到荸荠庵。独门独户,岛上只有这一家。岛上有六棵大桑树,夏天都结大桑椹,三棵结白的,三棵结紫的;一个菜园子,瓜豆蔬菜,四时不缺。院墙下半截是砖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门是桐油油过的,贴着一副万年红的

很一般的日志……

哈啊,最近写的奇怪东西太多了,写篇一般的来对冲下吧。
正如上一句所说,正在练习根据主题写作——如果是写作的话,因为已经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来构建世界观——就是世界背景啊,国家啊,种族啊魔法啊什么的,现在只需要好好地想奇怪的剧情然后合理安排到相对比较充足的已有人设之中,大约就能搞成一篇短的小说了吧……最终类型会跟科幻世界里面的奇怪故事差不多,不过风格肯定是日系的,毕竟平时接触得比较多。
不知道如果说自己在写小说的话,会不会有人惊讶呢……我,只是把它当成和听歌、收图、游戏等类似的一项娱乐而已。而且现在也越来越感到很难驯服我的笔——不,键盘,很容易向奇怪的方向写过去了,然后就发现挖了一个既深又不美观的坑=.=。要真的写出好的小说,估计是很困难的事情吧,特别是在古典名著看不下去,现代名著不敢看的情况下,我不仅是在描写方面,而且在人物性格的深处的刻画方面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写出用一般的方式(例如对话)探讨一般的问题(例如……人在面对压倒性力量时的表现,说着好听,其实被各类ACG用烂了……)的小说,不过自己看着觉得很顺眼就是了,毕竟自己是最了解小说背景的人。
呃,虽然想写一般的日志,结果还是写了些不太一般的事情,为了进一步对冲,又写点更一般的……总算是评上助理客户经理啦,不用再自诩高级打杂专员了——虽然由于各方面的原因,打杂的事情干得很多。最近手头上的工作多得很恐怖,不过大约总会有闲下来的一两天吧;暂时不用在休息的时间也想工作的事情(其实这比加班还惨,不过头儿说,你们这帮不加班的家伙实在是太可恶了),真的是太好了,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这种奢侈的二元生活。…